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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器 // 吕虎平

吕虎平(1973年~ ):陕西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首批签约作家。现居成都。出版散文集《棉花》《吹进院墙的风》《散碎阳光》《篇十二》,诗集《镜与像》,长篇小说《单面人》等。作品收入《2010年中国散文年选》《稻草人的信仰》《九十九极》《九作家散文选》《中国散文名家散文精选》《我的恋爱》等多种选本。曾获西安市百名骨干艺术家荣誉称号、首届《手稿》散文奖、《十月》《延安文学》联合征文散文奖等。
TA的作品

[散文] 暗 器

            

 

那人往屏幕前一坐,端的是行家的架势。他侃侃而谈,娓娓道来,让你不由得为之所动。他纵横股市,指点行情,似乎一切都了然于胸。什么绩优股、蓝筹股、短线、长线,任他驰骋江湖,信马由缰,任他分析指点,让人热血沸腾。该吃进了,该补仓了,该满仓了,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一旦吃进了,你才发现自己被炒家玩了一把。不要以为天上会掉馅饼,那匹股海里突然杀出的黑马,往往是操盘手兴风作浪的结果?那个所谓的专家,不过是因金钱的力量,被机构们抛出的独门暗器。

高手还就是高手,即使他让你套牢了,你还不觉得是被暗器所伤,你只是抱怨自己错失了出仓进仓的最佳时机,以为自己时运不济,骑老虎没骑成,却抓到了一只老鼠尾巴。最让你跺脚叫屈的是,在你挂单吃进的时候,它上扬到了峰巅;在你以为已经操底的时候,摸着的依然是天花板。此时,你的脸上开始呈现出了菜色,你还能说什么?你瞪大了眼睛,看那跳荡的绿线,一路下滑。岂不知,那个所谓的专家,早已枕着票子,困觉去了。明天早晨,在他的脸上,依然春风满面,依然口吐莲花,妙语连珠。

暗器的最高境界在于杀人于无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然而,暗器并不是暗箭。暗箭毕竟是大物,重物,是难轻易隐藏之物,暗器却是隐藏在江湖中人身上的某种具有杀伤力的武器,因其小而易于藏身,被匿于袖管、鞋底、帽檐之处。暗器之所以强调一个“暗”字,是与“明”相对应的。暗箱操作、弃暗投明、暗送秋波,都强调了“明”的对立面,但与暗器的杀伤力比,就缺乏了攻击性。暗与明,是事物的两个极端,还有白与昼、阴与阳、雄与雌,都是挑明了这样一个事实。

高手与高手的对决,讲究的是光明磊落。事实上,江湖总是构成危机四伏、陷阱密布的迷宫。当功力不相上下的时候,最怕一方使阴招。二者战了几十个回合,终究难分伯仲。一旦有人打出暗器,使对方防不胜防,局面立马改变,对决立时见了分晓。的确,纵是天下英雄,也难敌暗器的冰冷和寒光。我这是在说什么?怎么绕着绕着就从股市行情绕打到了高手的对决?那么,还是说股市吧。股市,只是市场经济的一部分。市场经济的原则,讲究的是两厢情愿、公平对等。但在股海交易中,我们总是被忽悠着,这就是所谓的烧饼原理。两个卖烧饼的师傅,一早上没有营生,只好自己穷开心,将五毛钱的烧饼,我一元钱卖给你,你一元钱卖给我。然后,你两元钱卖给我,我两元钱又卖给你。如此反复,本来是一个无趣的买卖,却被一个顽皮的孩子发现了。他觉得这个烧饼有利可图,于是,三元钱买来,再四元卖给另外一个师傅。就这样,把两块五毛钱的烧饼,卖到了十元、二十元,而且还有一路飙升的可能。在这里,烧饼师傅还是烧饼师傅,唯一只有那个顽皮的小孩子,捡拾了一个大便宜。许多路过的人眼红了,手痒了,也加入到烧饼的买卖当中了。然而,当大家为那烧饼一路看好的时候,有人不玩了。谁?烧饼师傅。他哪有时间陪你玩,他要去打烧饼了。只留下路人为着两块虚拟的烧饼,拼搏厮杀。事实的真相是,烧饼还是烧饼,只是在市场经济的漩涡中,漂浮起一股美丽的泡沫。在这泡沫的背后,隐藏着一个特殊的暗器,就是烧饼,就是两块无人问津的烧饼。

 

 

据说,江湖上最为厉害的暗器当属唐门暗器,无论是种类,还是杀伤力,均属天下第一。因此,古龙就说“宁遇阎罗,莫碰唐门。”足见唐门暗器在江湖中的威望和声势。有人将金庸笔下的暗器排了序,生死符首屈一指。生死符为江湖道中逍遥派所使之暗器,掌握此等独门暗器,相当于掌握了生杀大权。它附阴阳之力,令人深知何为“所恶有甚于死者”。中此招者,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纵盖世英雄,也会俯首称臣。因此,以生死符治人,无疑是最有效的方法之一。难怪江湖中人为争得生死符,不知演义了多少恩怨情仇和血腥杀戮。它就像是一种权势,一旦为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所握,局面定会比想象的更可怕。权势对他们来说,任何时候都显得异常重要。在他们看来,权势已经成为现实中另外一种生死符。

前不久,与同学网上聊天,得知另一位同学何林最近身体不好,我问怎么不好,他却不说了。何林与我大学同舍,我们私交一直不错,后来,他在郊县做了副书记,也许因他的公务缠身,与大家的往来稀疏了。甚至在去年的聚会中,他都没有到场。我也是很久没有见到何林了,听说他身体不好,就与另外一个同学相约着去看他。敲开门,开门的是他老母亲,他漂亮的妻子没在家。我在何林家见过阿姨多面,一见到是我,阿姨拉着我的手,眼泪就下来了。阿姨说,你看何林这是怎么了?这时我才知道何林得了抑郁症。我们进去的时候,何林人也呆了,眼睛也直了,好像我们是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他嘴里咕哝着什么,仔细听,才知道他在说:“暗器,暗器,小心,中招!”我不知道何林所说的暗器是指什么,但我知道,他在仕途上遇到了小小的麻烦。前不久,县上的领导班子进行调整,何林原本以为自己稳操胜券,谁知一步棋没走好,却被别人暗算了。他抑郁成疾,漂亮的妻子也离他而去了。妻子临走,还要带走他们的爱情结晶——他们的儿子。在妻子执意要带走儿子的时候,何林搂抱着儿子,不让她带走。好在儿子选择了留在父亲身边,这算对他是一种安慰。

看到何林到了这步,我真为他难受。权力是什么,是身外之物,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得那么重。如果他能稍稍看淡些,看轻些,事情应该是另外一种可能。我后来知道,何林是被口水所淹,他是被更多人的语言击伤的。语言的暗器更具穿透力,它从一个人的内心射入,刺激人的感官、器官,最终成为语言的吊诡。见血封喉也属江湖中的独门暗器,好象是唐门暗器之一种。比起金大侠来,古龙要现实得多,在他的笔下,无论是身端行正的武林高手,还是行事龌龊的江湖败类,都有使用暗器的权利。如此这般,高手使用暗器,往往是为了保护自己。而金大侠一向主张行事要光明磊落,不做下三赖的勾当,因此,见血封喉就为亦邪亦正的金蛇郎君所使。在《碧血剑》中,金蛇郎君使得的“见血封喉”,招招狠、辣、毒、死。不过,见血封喉的名分大,但却无人识见,最终越传越神,越传越走了样,以至于传到爪哇国去了。不过,前不久,有新闻说,在广东茂名发现了一种古树,是世界上最毒的“见血封喉”,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在金大侠的潜意识里,顶端高手,虽然中了道,但往往能化险为夷,最终以了得的内功,消暗器于无形。现实也是江湖,人在江湖走,哪有不低头。在现实的江湖中,无形或有形的暗器更加厉害,招招致命。往往在你不自觉间,便着了道,中了镖。吴思的《潜规则》揭示了官场上的各种暗器命门,让人读出了它的血腥与纷乱。我想,如果何林读懂了《潜规则》,也许他也就不至于此吧。这仅仅是如果,事实是,他已经中了招。

 

 

她端起一只巨大的玻璃酒杯,一仰脖一饮而尽。她喝酒的姿势很是豪爽,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眨眼。喝完酒,她倒扣了空酒杯,笑吟吟地等待对方喝完那杯底可以养鱼的酒。我这样的文字表达,会给人一种错觉,以为我用错了人称代词“她”。的确是她。因为,酒桌已经成为拼搏厮杀的生意场,只是这场生意稍稍显得文了些,显得更为融洽了些,猜拳行令,觥筹交错,端的是哥们弟兄。其实不然,她是被生意的一方抛出的独门暗器。她长发飘逸,模样俊俏白皙,端的是一淑女形象。当她端起小酒盅,向那位老板敬酒的时候,老板却来了劲。他指着一只大玻璃杯说,只要美女能喝完这半杯酒,今天的合同我定了。美女有些慌神,她回头看着自己的老板,老板只是笑笑地看着她。这笑就是命令,谁也不得违抗。她还能说什么?她看着对方,笑笑地说,只要老板您能喝完这杯酒,我也倒满。有了美女这句话,老板更来劲了。他打开一瓶茅台,咕嘟咕嘟倒满了两玻璃杯,他看着她如何将这杯酒喝个底朝天。

从唐蕃和亲、昭君出塞、到吕布戏貂蝉,美女,往往成为别人手中利用的暗器。在江湖传言中,顶端的暗器有十种。其中,五毒梅花针非等闲之物,已失传600多年。五毒梅花针又叫云梦五毒梅花针,传说是为峨眉山余者道长独创,是生死关头的防身之物。我最早知道它的威力,是在儿时听单田芳的评书《大明英烈传》,作者好象是独孤红。但在前不久,我看到一个资料,又说是属少林派的独门暗器,配置秘方藏于嵩山少林寺的秘室中,只有修行到60年以上的高僧才能有幸见得,一般僧众,无缘见其庐山真面目的。因为知道密室的人少之又少,后来竟无人知道密室是在何处。这就是一废话,我们无需多费口舌。与五毒梅花针几乎旗鼓相当,又极其相似的,还有李莫愁使的冰魄银针和小龙女使的玉蜂针。这两个女人却是有趣,一个情感阴毒,一个圣洁高雅,她们都对男人有着无法抵挡的诱惑。据说,古龙笔下的暴雨梨花针,威力更是了得,只是周世明周大侠与李莫愁、小龙女未曾交过手,自然难分孰优孰劣了。

还有一种飞镖,也十分了得,只是它在暗器的辈分中稍稍靠后了些,好象是排行老九。我读小学的时候,那时社会上对教师的蔑称,就用了“老九”这个词,只是还冠了一个头衔“臭”字。飞镖分为带镖和裸镖。带镖,也叫带索,尾缨镖,是在飞镖的末端,系挂一索带,为了飞镖飞出去定位的准确性,相当于枪支在扣动扳机的瞬间,产生的来福线。而裸镖呢?没有索带尾缨,就更为隐蔽了。只是因其定位的难度大,也就更见发镖人的功力。在古龙的笔下,这样的尖端高手多如牛毛,对他们来说,玩弄裸镖于鼓掌之间。

 

 

金大侠是不齿于使暗器的江湖中人,因此,在他的笔下,使暗器者,没有一个是武林中的顶端高手。由此看来,金大侠应该深知江湖中的行规。江湖是什么?是要见真刀真枪真手艺的。使暗器者是什么?是下三赖,这种小人之行径,多为江湖中人所不齿。尤其是涂有剧毒的暗器,更是阴损,在金大侠看来,那只有武林中的败类所为。《射雕英雄传》中的裘千尺,金大侠让他使用了枣核钉,裘千尺在《射雕》中,就是一个猥琐之徒,为江湖中人所诟病。然而,他却靠了那张神奇的嘴,竟能一气吐出几十枚枣核钉。现实中,有许多人掌握了此等独门暗器,靠三寸不烂之舌,口吐莲花,造谣惑众,不知放大了多少莫名其妙的声音。我曾见某专家在电视上做节目,前后两次竟然是“矛”与“盾”之关系。他吐出的枣核钉,不知杀伤了多少无辜百姓。因为他是专家,所以他是以“唾液”为武器,他拥有话语权,但他被金钱收去了灵魂。既然是专家,他说话就是权威,不懂也得装懂,还要装得一塌糊涂。

当然,无论如何,暗器的杀伤力在距离上毕竟受限,鞭长莫及就是这个道理。一旦超出了它的范围,暗器也就失去了它固有的功效。要想不被暗器所伤,唯一的办法,就是远离江湖。事实上,一旦陷入江湖,要想摆脱它,恐怕就难上加难了。一个人内心的暗器更可怕,它对自己的杀伤更是难以消解。因为它从人的内心发出,最终着镖的还是自己。中此镖,再高的高手,也无法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