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专题专栏 > 暗器 // 吕虎平 > [散文] 身体的隐喻

暗器 // 吕虎平

吕虎平(1973年~ ):陕西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首批签约作家。现居成都。出版散文集《棉花》《吹进院墙的风》《散碎阳光》《篇十二》,诗集《镜与像》,长篇小说《单面人》等。作品收入《2010年中国散文年选》《稻草人的信仰》《九十九极》《九作家散文选》《中国散文名家散文精选》《我的恋爱》等多种选本。曾获西安市百名骨干艺术家荣誉称号、首届《手稿》散文奖、《十月》《延安文学》联合征文散文奖等。
TA的作品

[散文] 身体的隐喻

 

 

 

最早引起我对身体的隐喻感兴趣的,是村子西头那个守寡的女人。她温柔漂亮,白净细嫩的肌肤,藕荷一般惹眼。读到王实甫的《西厢记》,曹雪芹的《红楼梦》,我喜欢拿崔莺莺、林黛玉跟她做比。她给我的记忆实在是太根深蒂固了,甚至让我以为是在虚幻中,捧读着优美的文言文,陶醉其间。

她喜欢坐在篱笆院里做针线,总有做不完的针线活堆积在身边。地上有一只笸篮,装满五颜六色的鞋样、衣裤,和需要缝补的袜子。我喜欢看着她做针线活的样子,像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女人。幻想让我的内心不得安分,我喜欢拿她同卫国夫人庄姜做比较:“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以为,她就是从《诗经》里走来的,一颦一笑,都让人感到了“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优雅。尤其是秋天的午后,我躲在她家门前的一片桃园里,看她织毛活的样子,简直就是一种享受。现实和虚幻在形而上,就像一枚古印章的凹凸两面,然而,我似乎要反其道而行之,喜欢把奇妙的幻想融合在广阔的现实空间里,给我造成的错觉是,早晨从中午破土而出。

我很懒散,每天都是睡到午后才被祖母唤起,吃过午饭,我便告诉祖母去外边玩耍。祖母怎么会想到,他疼爱的孙子,却有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心思。她的手指纤柔、动作麻利,织针在她的手中来回穿梭,线团在笸篮里滚动着,像是顽皮的小鹿,跳着欢快的舞蹈。时间的穿梭,让记忆如一幅淡色的黑白胶片,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一只虎斑狸猫,像她一样安闲,躺在笸篮里,呼呼大睡。我的想象便有些多余,总以为是谁家玩累了的孩子,懒散地躺着,甚是可爱。线团偶尔碰了狸猫,它便那么一激灵,睁开机敏的眼睛,竖起警觉的耳朵。当它晓得了是什么原因后,迅速蹿跳起来,在笸篮的一缶天地里,腾挪、翻滚、蹦跳,与线团开始了顽强地搏斗。

她住在这一处庄院。男人因一场车祸死了,年纪轻轻的她,开始守了活寡。她没有改嫁,也没有改嫁的意思。她住在这里,还有瘫痪在床的儿子。儿子是先天性肌肉萎缩,生下来就不能站立。在丈夫闭上双眼的时候,她答应他会好好照顾儿子的,绝不改嫁。诺言到底是一架沉重的十字架,还是一个让人摇摆不定的秋千?这个问题谁能回答。这样的承诺让一个弱女人背负着,实在太沉重了。村人说她命硬,克夫、克子,谁知道她还会克谁呢?那天晚上,她家的屋顶掠过一只乌鸦,嘎嘎地叫着,让人不寒而栗。我最怕听到乌鸦的叫声,祖母去世的时候,我就听到我家后院的柿子树上,有一只乌鸦在叫。乌鸦的叫声,总是与生死相关。

在村子西头,她家是一处独院,一棵粗大的古槐树,遮蔽着阴凉。她对我的影响实在深远,以至完全掩盖了母亲于我的光芒。这就像鱼儿有了水,蝴蝶有了花枝,燕子筑起巢穴,其余的什么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说起童年我就想起她,我的童年似乎和她以及她周围的一切息息相关。一望无际的果园,阳光明媚的篱笆院,山墙上闪着银光的镰刀,墙角蹲着的头,映衬着皮肤细腻的女人。她不施胭粉,水一样纯净透明。不像杜拉斯,穿着真丝的裙衫和一双镶金条带的高跟鞋,全然是为了情人的风骚。就连她头上戴的平檐男帽,也是对男人的诱惑和挑逗。这位敷粉以掩盖雀斑的小女生,涂抹着樱桃似的口红,最终在皮肉生涯里耗尽了青春活力。

我读过许多关于女人的描写,文字都那么优美。这些比喻和夸饰,大多活在古典文学里。而今的作家,文字似乎更加干练而直入性的主题,人物长得什么样反倒是其次。读完一部作品,主人公是单眼皮男生,还是丹凤眼美女;是翘鼻头,还是招风耳,我们全然不知。尤其是那些描写都市颓废的土包子作家们,连都市的内质是什么还没弄清,却跟发廊妹勾搭在一起,搞笑得让人找不到北,这无疑是一种黑色幽默。她就不同了,她是活在我的想象中,纯净、澄澈、透明,垂在胸前的两条辫子,风一样楚楚动人。

 

 

一条贯通省际的高速公路从村旁经过,从她家门前的那片果园穿过。压路机在村口轰隆隆响着,村民围着机器一言不发。有一个头头模样的人跟村民谈判,但一直没有谈得拢。后来,他提出跟村民代表谈,这样,就在一处人少的地方,他们开始了争执。因为,要占去老百姓的土地,老百姓要补偿。在补偿问题上,意见不统一。占地费、毁苗费、噪音费、鸡不下蛋、猪不生崽费……过多的名堂似乎都很合理,但都让承包修路工程的老板为难。那天,一直到黄昏,还是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村长做村民代表的工作,做不通,村民认为村长拿了好处,胳膊肘往外拐。头头说,公路从村子经过,这里就会富起来的。村民说,哄鬼去吧,高速公路只有占地的份。看来,村民代表还是狡黠的,难怪谈不拢。头头苦笑着,对着工人们说,今天收工吧,明天还得求他们。

村民代表是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厚道,但做起事来,十分精明,甚至透出几分农民式的狡黠。在他的潜意识里,修路是花国家的钱,海了去了。他说,你们还在乎给老百姓这点补偿。头头说,既然是国家的事,我们相互让让步嘛。村民代表说,你说得轻巧,我们还靠这块地种庄稼、种树苗吃饭哩,全让你们占了去,我们拿什么吃饭啊。

有人背后笑他,眼神诡异。我不知道他们唧唧嘈嘈说着什么,后来,有人悄声说,是给那个骚逼女人挣钱呢。那是深秋季节,天气慢慢转凉,我看到她将棉衣棉裤晾晒在篱笆院的绳索上,虽然显出了中年女人的疲惫,但身上透出的丰韵依旧。男人们喜欢在她家门前坐上一会儿,说上几句话。有时说给她听,有时说给别人听。

我最痛恨那个男人了,几乎每隔两三天,他就要去她家一趟,腿脚比奔丧还勤快。起初,他扛一袋米面,带几把青菜,后来,干脆什么也不带了,只带着一张嘴。他们坐在篱笆院前说笑,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露出淡淡的笑来,更多的时候,她都在飞针走线,气定神闲,像一幅优雅的耕织图。我看到她织的毛衣穿在了他的身上,这让我嫉妒。

作为一个女人,你可以爱她,也可以恨她。我发现,在她的身上有一个谜,是关于记忆与遗忘,距离与背弃,苍凉与激情,以及在阳光中偷窥的秘密。她就像纳博科夫笔下性感的小姑娘洛丽塔,连作者自己也充满怜惜地把她称为“一个美丽的迷。”随着我的成长,我逐渐发现迷恋是一种吞噬,在燃烧后必将化为灰烬。因为,她总是以优雅的身姿唤醒我内心潜藏的欲念和泪水,在很长的记忆中和现实与幻想的交织中。挣扎在现实与梦幻边缘的我,更多的时候是通过想象的星光,来认清现实的真相。

我习惯于在乡间行走,那时,机耕路布满了木轮车辙和碾压过的车前子和蒿茅草。有月光的夜晚,道路更加宁静,水洗一样,恬淡,它不像城市充满喧嚣和无奈。我曾在这条路上,偷窥那个守寡的、谜一般的女人。那时的内心开始骚动,开始惶惑,开始有了明丽和暗色。在此之前,我的内心除了明媚的阳光,似乎连黑夜都是月光皎洁的,没有黑暗,没有阴郁,没有孤寂。

我从这条路上,开始出发,在城市的街道上,让自己从朦胧的虚幻中,获得现实难以获得的快乐。在我内心的某个角落,我为她设有一处独有的席位,谁也难以替代的席位,却总是虚位以待。我不能理解的是,那个在我内心里纯洁如玉的女人,却被另一个女人满街道追打和谩骂。那天,太阳已经一竿子高了,我还赖在床上。前天玩得太累了,腿肚子有些酸痛,我虽然睁着眼睛,却懒得爬起来。恍惚中,我听到杂沓的声音,谩骂夹杂着哭泣,凌乱的脚步声,踢踢踏踏。我是个好事的人,孩提时代,也许人人都这样。我穿了一条三角内裤,趴在院墙往外看。我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披散着头发被一个中年女人追打着。中年女人手中握着一根捅火钳,她一边追打一边谩骂,那恶毒的、俗气的、近于疯狂的语言,不堪入耳。我穿上短裤,跑出去凑热闹。我看到那个寡妇,身上有几处青紫和血痕。她拼命地跑着,她疯狂地追打谩骂着。中年妇女的语言粗俗刻薄,似乎将民间最歹毒、最为不堪的语词,都提溜了出来,以至于过了几十年,那样的一幕还深深地烙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在我幼年的记忆里,许多事情都是一座语言的迷宫。比如说,那个时常出现在篱笆院的男人和这个近于疯狂的中年女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她为什么会疯狂地追打那个可怜的女人?那些恶毒的语音,隐含着什么?在幼时的我看来,一切都那么令人费解。

在叙述上,我力求简捷明快,不刻意回避什么,更不屑于玩弄叙述的花招。因为,紧接着,母亲以最严厉的态度,逼迫我回家。母亲说,有啥好看的,她是破鞋,是骚货。我不知道如此不可理喻的话,怎么会从还算端庄的母亲的嘴里吐出。不仅仅是母亲,我甚至听到毛毛的母亲咬牙切齿地吐出更加阴损的言辞。村子的许多女人都这样说过,好像她就是这个村子的一颗毒瘤,人人提起她都要躲避三分。

 

 

在我幼年的记忆里,阴雨连绵的天气总是和漫长的忧伤、无尽的等待以及死亡划上连接符,那表示一种靠近或者是妥协。有一些日子,我的思维空间逐渐从城市打开,向着乡村飘移。在城市走了一程,再回望乡村,竟然发现有许多值得记忆的事情。她家的果园曾是一处凹洼的田,冬日里罩着或薄或厚的白气。人走进去,像是遇到了鬼打墙。东拼西闯地走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又徘徊了回去。到了午后,白气散尽,却发现竟然蹲在凹地的边缘,向后退那么几步,就走出了谜团。凌乱的岁月将日子切割,所有的凌乱各有风姿,所有的切割都有裂缝。人就像走着太极图,不知什么时候,能走出这迷乱的边缘。

自从公路从果园穿过,白气似乎再没有出现过,是什么原因,没人能说得清。她还是坐在篱笆院内,只是面前的果园,变成了宽阔的白杨林带。自从那个中年妇女闹事后,她家门前好像清净了许多,没有男人的脚步响过,没有其他女人在这里偷窥,唯有她依旧坐在门前。那个年代,人们的私生活好像不属于自己,更多的私人空间被公开了。她成了人们口口相传的对象,好像她的一切都接受着更多人的监督。泪水有河水淤积的气味,在她的腮边挂着,像两串晶莹的珠子,闪烁着迷离的光。我只知道她家儿子瘫痪着,但从来没见过他是什么模样。那间昏暗的房子给我有着太多的诱惑。一日,在她下田的时候,我悄悄走了进去。一股刺鼻的霉味和腥臭,让我感到有些晕眩。我看到了一双惊恐的眼睛瞪着我。在昏黑的炕上,唯有他的眼睛是明亮的。后来,他的那双眼睛一直在我的心里,存了好久,不能散去。那双明澈的眼睛,透着更多的灵性。现在想来,他的思维是健全的,肢体却是萎缩的。他是生活的弱者,靠着另一个弱者供养。他的母亲,承受的是双倍于儿子的苦难,但她默默地承受着。

儿子一天天长大,她也一天天老去。每走一步,她都感到了疲累艰难。她的身累,心更累。儿子常年躺在炕上,她需要把他的屎尿,给他喂饭。夏天的时候,还要时不时翻他的身子,即使这样,在暑热的时候,还是会生痱子长褥疮。她总有许多幻想,希望儿子奇迹般好起来,像正常孩子一样,能走能跑。多少年来,有多少泪在流,有多少苦水在咽,只有她自己知道。几屡白发悄然爬上额角,她没有时间照镜子,她也无暇顾及。她已经感到力不从心了,她想到了死。死亡对她来说,也许是更好的解脱。一个人的日子,如果比死亡还艰难的话,那么,还能有什么路好选择呢?儿子躺在炕上,扑闪着一双惶恐的眼睛。儿子身体不好,眼睛却格外明亮。当我趴在她家窗边,看到那双眼神的时候,我不禁为之一震。法国作家萨巴蒂埃的小说《瑞典火柴》,封面男孩那双凄惶忧伤,隐含着离根断弦的恐惧的眼神,令我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瘫痪的他。他说,妈,你不要难过。她怎么会不难过呢?她的心里针扎一般难受,她说,儿啊,妈不想活了。

妈也带上我,不要把我撇下。

她搂着他哭了,哭声在黑夜里,像无线电波,一波一波地传递着,凄婉、悲凉,能刺痛人的心。

 

 

人和人之间时常拦着一个离别。谁没经历过离别分手?可是,在她与现实的离别中,却如此让人感到沉重,痛惜,像是一场剧烈分化,生活幻灭,浮沉起落的内心煎熬。那年冬天,家乡刮着凄厉的风。我原本打算等风停了再回去一趟。直到春节,风也没有停止。

在乡间,最能体味年味的,莫过于除夕了。大地上的积雪还未消融殆尽,新年的气息驱散了冬日的余寒,家家开始贴春联迎门神,整个村庄笼罩在热闹的气氛里。孩子们相互追逐戏耍,大人们见了面互拜新年。那年除夕,我回到乡下。母亲说,她病了,白血病,活不久了。医生让她回家休养,她只能躺在炕上,跟儿子做伴。一边躺着气息奄奄的她,一边是痛苦不堪的儿子。傍晚前后,有人发现这对母子死去了。炕沿上放着半碗吃剩的饺子,刺鼻的农药味,从碗里散开,弥漫在昏暗的屋子里。我不由一个激灵,内心隐隐作痛,在咬噬着我。她走了,带上了他瘫痪的儿子,她不带走他,又能怎样呢?生和死的界限原来只是薄薄的一层窗户纸,现实的种种算计于她原来是如此琐屑和多余。人的身体不过是一种隐喻,在灵与肉之间摇摆不定。我希望她们母子在天堂的那边,发出幸福的笑。母爱是伟大的,母爱有时真的很残酷。我们能因为她的残酷,就怀疑母爱的真实吗?

有人开始燃放起鞭炮,又有谁家也放了一挂。天黑的时候,更多的人家放起了鞭炮,一声一声,此起彼伏。家家门头挂起了红红的灯笼,整个村子笼罩在新年的气氛里,异常浓烈。

 

(原刊于《散文》2010年第六期,入选《2010年度中国散文选》、《镜像的妖娆(天涯散文十年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