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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唱 // 杨虎

杨虎:男,生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毕业于鲁迅文学院第十九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四川省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刊发并被转载于《中国作家》、《山花》、《四川文学》、《天津文学》、《厦门文学》、《边疆文学》、《名作欣赏》、《散文选刊》、《读者》、《文艺报》等,多次入选花城出版社、漓江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等国内年度权威小说、散文选本,多篇作品被采用为重庆、河南、雅安等省市语文高考模拟试卷试题。出版有散文集《庄稼跟我回家》、中短篇小说集《晚唱》、长篇小说《生路》等多部作品。长篇小说《生路》获成都市第九届五个一工程奖。
TA的作品

[散文] 青春祭

 

    在等待自己长大的那段青涩岁月里,我常常漫无目的地从一个村庄游荡到另一个村庄。表面看起来,黑石河两岸那些用青砖泥砖火砖垒起来的高高低低的房屋都没有什么两样:屋脊高高拱向天空,乌黑的檐口却忧伤低垂。夕阳烧就的黄昏里,河两岸劳作的男人们脸颊黑红铁红。没有民歌。他们如果仰头朝天,那只是在喝秋壶里残存的水。

没有粗犷而高涨的旋律会从他们疲惫的喉咙里吼出来,刺破上苍赐予的黄昏的寂静。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我故乡村庄的歌谣只在人出生与离去时才唱。而更令我惊奇的是,在故乡,迎接一个人来到世上的喜谣和送一个人离开这世界的哀歌竟是一样的曲调。

几乎所有村落的风景都如此雷同:一头小猪从村口的烂泥塘里拱出来,它茫然地瞟我一眼,又埋下头继续幸福地哼唱。猪的后面,一座座房屋四周冲天而起的是枫杨、乌桕和不停摇晃的桉树。留在家里的女人们端着硕大的土碗蹲在自家门前,我从她们身边经过时,她们低下头,脸颊通红,神情羞涩,仿佛还没有从多年前那一场雨声浩荡的婚礼中醒来。

每个村口都有几只狗零散而落寞地打量我。人们出发到田里以后,狗们似乎就成了村庄的主人。狗把自己的一生拴在村庄,当它们和人在一起时,欢快而热烈。而当月亮笼罩大地,狗们一个个落落寡欢。狗的心事如此难以猜测,所以村庄更多的时候喜欢和老人与小孩单纯相对。

老人们是散落在村庄里的影子,他们弯着腰,在墙根下享受一生最后几个年头的阳光。活到这把年纪,他们已经与生活和解。我看见他们的时候,内心总是充满敬意,我知道他们今天眯着眼享受阳光的样子就是我多年后的模样。我放慢脚步,试图从他们中间找到一个年老时的我。

有老人的村庄是温暖的,一个老人脚步蹒跚地从满地落叶的院子里走出来,风拂起他头上的白发,像恬静燃烧的白色火焰。

我还听见了乐器的声音。黑夜里乐器的声音起初躲躲闪闪,奏着含义不明的旋律。星子很大,垂在头顶。我在野地里燃起一堆火,在跳动的火光外面,乐器的声音远远近近高高低低恍惚不定。我和衣而卧,倾听着村落里谁家的母亲在喊魂:

“老三哎,回来吧;老三哎,回来吧……”

半晌,半晌。

“回来喽……”
    却是另一个更加苍老的声音在回答。那声音落在黑石河的水面上,冷得水面拉起一片雾。

太阳第二天依旧不动声色地照着生者的生活。我从昨夜喊魂的村庄边经过,看见一座小小的新坟。我停下来,那坟没有墓碑。甚至,没有一朵野花在风中为它摇曳。

我在路过一个个村庄的途中还看见了故乡无数像饱满的花朵一样开放的姑娘们。那一年,黑石河两岸风调雨顺,大麦小麦金黄芬芳。黄昏时分,乡村电影放映队在晒坝里用竹竿撑起了洁白的银幕。许多小道消息被风捎到河两岸一个又一个狭窄的农家院落,然后又带着热烈的麦香汇合到以放映机为中心的四周。

我的青春年华就是在这样的时刻突然被姑娘们唤醒的。以至许多年后,早已被生活凝固成一条冻河的我还会在华灯初上的某个黄昏突然搁笔,梦游般穿过红绿灯交替闪烁的城市,站在人潮涌动的街头,默默地燃一支烟,像一个农民察看自己的庄稼一样,眼含热泪,深情地看着大街上姑娘们的长势。这个时候,冻河在心里开始泛滥。

那个乡村电影队到来的黄昏,我故乡的姑娘们像一片突然成熟的麦田,把无边无际的清香以金黄而饱满的色彩呈现出来。她们挺着骄傲的青春,裹在那一身身平凡而朴素的灯草绒、咔叽布里的洁白身躯芬芳燃烧。她们会在许多年后被自己喜欢或不喜欢的一个个男人收割。她们会走进一场婚礼,被农事淹没,被拴在男人和孩子身上,了无声息地开谢。

然而那个黄昏的她们永远金黄地盛开在我回忆的目光里。

电影完后,晒场上一片狼藉。人群四散离去,将我留给了满天星辰。那一刻,我忽然无比怀念每天蹲在夕阳下抽烟的父亲。当这个念头清晰地涌出来时,我突然明白,我短暂的青春刚刚到来就结束了。我将结束这种漫无目标的漂泊生活,沿着尘土飞扬的黑石河,一路疲倦地回到父亲身边,从他肩上接下犁铧。在夕阳下,我和父亲,会像两个男人那样,在家门口忧伤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