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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笔的意义 // 杨家驹

杨家驹: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从事文学和美术创作多年,现居成都泸州两地;文学作品散见《当代小说》《四川文学》《雨花》《青年作家》《陕西文学》《朔风》《群岛文学》《伊犁河》《脊梁》等文学刊物;出版长篇小说《谜阵》《消失》,中短篇小说集《期盼的虚无》获四川省第二届天府文学奖小说一等奖,小说《滋味》获第五届银鹰杯全国文学大赛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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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记] 卡尔维诺编织的人生迷茫和困惑

                                  

文、图/杨家驹

 

 结构和行文独特的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在二十世纪岁月的流失中,在时光冲刷掉上面层层沙砾后,在二十一世纪露出的闪耀光芒,更加夺目,当代人不得不站在山的凹处,仰视他。而他,从来就没有离开高山,至始至终都在那儿,站着,呼吸,写作,看营营众生,从来就没有忘记俯视来来往往的人群,清醒的看见世上行人们的狂欢和乐极生悲,更是对那些在迷雾中找不到出路的人露出料事如神的狡黠而又无奈的目光。

 在短篇小说《弄错的车站》里,生活在下层的马科瓦尔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电影,每部电影都要看两遍,电影给他贫困的生活带来了一丝甜蜜的想象和成为暂时逃避现实的世外桃园。电影给了他现实生活中没有的快乐,一般人在电影里找到的是娱乐,而在他的眼里却是一种想象,一种渴望,一种美丽甚至感受一种幸福。可是电影偏偏又只在现实的空间里如一场春雨,稍纵即逝,远离现实的土壤,那些绿草花香随着电影机的停滞而消失殆尽。电影结束后的黑暗像是他人生灰暗的真实写照。

 离开电影院后,当现实的愁云密雾沉重地落在他的身上时,他从电影的美丽景色中回到现实,清楚的真实的看见了自己身处的严酷现实和困境。

 卡尔维诺的笔就是不顺着主人公的想象,从马科瓦尔的想象里,一拐,抽出来,冷若冰霜的从温暖的情景里,提出来,更像是一阵悄悄来临前的风暴,不动声色,没有回旋的余地,把他内心的快乐一点一滴地赶尽杀绝。偏偏主人公不清楚自己的下一步,因为一团浓浓的突如其来的浓雾出现在了可怜的马科瓦尔的眼前,离开电影院出来等电车,电车没来,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从电影美丽的画面到浓雾的迷茫中,这种巨大的反差本身就隐喻了生活的无序和小人物在突如其来的节外生枝面前所表现出来的无助。小说一开始就把人物置于了迷乱里。

 他在浓雾里寻找着车站,车站没找到,莫名其妙的迷路了。卡尔维诺的高明和不动声色在带有寓言色彩的浓雾里开始了一场认真而细致的叙述。那种叙述显得诚实中带着梦幻里的迷糊而又足踏实地。正是在这样的一步一步的朝前摸索走的过程中,主人公离自己心目中尽管是缺少温暖的家越来越远了。读者无可奈何的跟着主人公并不踏实的步子,在不可知的悬念里猜测主人公最终要到达的家,是什么样的家。其实,家是什么样的,对读者来说,主人公所要经历的寻找车站的过程已经显得不重要了。更想知道的是他寻找的结果到底如何。

 显然,这样的浓雾在卡尔维诺看来是人生的迷团,象征着覆盖在现实中小人物的头上和弥漫在他们身边挥之不去的困厄。

 他走过酒吧,街道,人越来越稀少,“大雾也比任何时候都更浓地淹没了茫茫大地和一切色彩”,不言而语,也包括他心目中的色彩艳丽的电影。没有前途的虚弱在他的内心膨胀开来。

 在小说里随处都可以找到卡尔维诺富有意味的句子,寓言性,象征性,梦幻性,在这篇幅不长的短篇里寓含了极为难得的想象和内容和文字和紧凑和绝找不到一个多余的字,多余的话,每一步都掷地有声——是那种无声的掷地有声。在卡尔维诺认真细致而带有奇异的叙述中,故事发展到了尾声时,我们迷路的马科瓦尔出人意料的走到了读者无法把所握甚至猜测不出的无人区域。

 按照作者的叙述和描写,读者会认为他终于走到了公共汽车站,并且上了公共汽车。如果仅就故事来说,找到公共汽车站并且上了公共汽车,应当说这是个简单的故事,甚至可以说并没有多少新意。

 但是,卡尔维诺不可能让人失望,他所具有的智慧,足以让世人感叹不已。他在结尾时表现出来的惊人一拐,完全把在迷雾中寻找的意义,推到了极致。贫困的马科瓦尔平时很少坐公共汽车,而是坐便宜的电车,想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也许是最后一班车了,能坐上很少坐的公共汽车也让他感到幸运,他沉浸在座椅柔软的舒服里。当他问自己要回家的那条路的名子时,检票员奇怪他的问话,并告诉他,第一站是孟买,然后是加尔各答和新加坡。让人叹为观止的卡尔维诺让马科瓦尔走进了机场,在大雾迷漫中又走上了飞机。

 无疑,在短短的篇幅里,那场大雾,是读者一个重要的思索点,卡尔维诺利用大雾,分明隐喻了人生的艰幸和作品中人物面对困厄表示出来的无可奈何,人物所能有的行为只能是束手无策,反抗和反作用力已经在迷乱的现实跟前灰飞烟灭。迷雾,充满着卡尔维诺的智慧,和惊人的想象力。更是使寓言般的力量在他的描写叙述中呈现出小人物个体命运走投无路的特殊个案。马科瓦尔是想回到自己的家中,而在大雾迷茫里毫无办法。 

 在他的另一个著名的中篇《阿根挺蚂蚁》里,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年轻夫妇却在搬了新家后,又偏偏不得安宁,主人公只有走出家,才会感到惬意,“心头的伤口也仿佛渐渐愈合了”。生活并没有如年轻夫妇想象的那样开始新生活的航程,而是遇上了数不尽的蚂蚁浸入,蚂蚁无处不在。

 当然,这篇闻名遐迩的中篇会给人无数的想象和启迪。但是,年轻夫妇与马科瓦尔面临的处境具有相同的结果,那就是:在生存状态的困惑面前束手无策。小人物们在不可触摸的现实压力下,一片茫然。

 所不同的故事是,马科瓦尔想回家,又回不到家,那对年轻的夫妇寻到家却无法安身,又不得不离开家。在那种极端的困境跟前所表现出来的只能是也必然是磨掉你身上的所有可能的勇气,甚至雄心勃勃。去适应眼前的一切和既定的规矩,才是权力以外的人无可奈何的选择。反抗寻找都是无意义的,自然也是徒劳无益的。

 那种带有浓厚的寓言似的想象,总是给人一种启迪,思索,那种阅读能从其他作家身上找到找不到的东西,就如美国作家维达尔所说的那样:“卡尔维诺已经远远超过了同时代的英美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