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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荣跃:海明威作品中“硬汉”形象的细节描写分析比较

类别:作品列表更新时间:2021-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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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荣跃,中国翻译协会专家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四川省译协智库专家。现已翻译出版个人译著33部约700万字,主编近40部(套)约800万字。数次再版的代表译著有:《见闻札记》《简·爱》《野性的呼唤》《四季随笔》《鲁滨逊漂流记》和《格列佛游记》等。《无名的裘德》和《见闻札记》分别获四川省最高文学奖第五届、第九届“四川文学奖”。因成果突出获四川省最高翻译奖第二届“天府翻译精英”奖。另创作、发表散文随笔若干,出版有散文随笔集《兴趣与毅力成就梦想》。

 

海明威作品中“硬汉”形象的细节描写分析比较

                         



笔者阅读、翻译的小说不算少了,但达到令人“震撼”的并非很多,而本篇作品便是其中之一!那些与鱼惊心动魄的搏斗场面,老人顽强不屈、勇敢无畏的“硬汉”形象,让人充满赞叹和感佩!他与男孩极其可贵的情谊,会让你情不自禁地为之动容!坦率说,我翻译到男孩看见老人回去后的情景一次次哭泣时,不禁喉头作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作品竟能这样打动我,可想而知!作品中还有一些颇富哲理的名言,令人思考,回味无穷!还有一个个颇有特色的细节描写,把人物形象和内心活动刻画得入木三分。总之这是一篇内涵相当丰富深刻的小说,难怪它能受到举世公认的赞扬,而它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无疑是当之无愧的!
塑造勇敢无畏的“硬汉”形象是本篇作品的一大特色,这也是海明威众多作品的突出个性。每个优秀的作家都有自己特有的个性与风格,这为他们的作品打上了与众不同的“烙印”。比如马克·吐温和华盛顿·欧文,比如鲁迅和巴金,你读他们必然会发现各自不同的东西,不同的“味道”。所以作家自成一体的特色十分重要。读《老人与海》,那种勇往直前、不屈不挠的战斗精神与土气扑面而来。尤其是,他已是一位老人而非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这就非同寻常了。这样的硬汉精神,在小说开始不久讲到他的眼睛“显得乐观开朗,不可战胜”中,便埋下了伏笔,定下了基调。在后面老人与钓到的大鱼和一条条鲨鱼的搏斗中,老人的顽强精神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他与那条大鱼身心的较量,一直紧紧抓住读者的心,真是扣人心弦,让人时时替他担心,一次次为他捏着一把汗。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险捕捉到大鱼,把它牢牢绑在小船旁边,却不断遭到鲨鱼袭击,最后它竟然被撕扯得只剩下了一副骨架!而这当中他与鲨鱼的搏斗与较量多么激烈啊!你读的时候甚至会屏住呼吸,紧张程度可想而知。一个老人,为了生存活命,只身一人驾着小船,在茫茫大海上钓鱼捕鱼,而那船帆还是用一些布片拼接起来的!如此简陋的“装备”,如此一位顽强的老人,就那样在大风大浪中拼搏,这样的情景与画面能不让人震撼吗?!
这是老人硬汉形象中刚烈的一面,而他同时也具有温柔亲切的一面,这主要体现在对那个男孩慈父般的感情上。小说在这两个方面作了细致入微的描写,刚柔并济,相得益彰,构成作品的一大特色。笔者在研读中发现不少细节描写颇能打动人。不是说细节决定成败吗?这篇作品的细节描写确实时时触动着我,这比抽象的概念自然能产生更好的效果。在此不妨举几个例说明。有一天他俩很早就要一起出海,老人去男孩屋里叫醒他,但又不忍心,这种复杂的心理寥寥几笔就表现出来:“老人轻轻握着男孩的一只脚,直到他醒来,转过身看见自己。老人点点头……走出房门,男孩跟随在后面。他还瞌睡兮兮的,老人用一只胳膊挽着他的肩头。”“轻轻握着”,“用一只胳膊挽着他的肩头”,这些简单明了的描写,把老人对男孩的关爱表现得非常透彻!另外,小说还多次说老人心想“要是男孩在就好了”,他多么希望男孩在身边,从而看出他与男孩的感情多么深厚。然而他不能,因为男孩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他有自己的父母和家。老人不是父亲却胜似父亲。
反过来,男孩对老人同样怀着极其深厚的感情,这同样从一些细节上反映出来。有一次他看见老人在椅里睡着了,作者写道:“男孩把旧的军用毯从床上取来,垫在椅子靠背上,并把老人的肩膀盖好。”这俨然就是一个很有爱心、颇善体贴的大人的举动啊!简单的言语中包含着深刻的东西。为了帮助能老人,男孩一次次热心地跑上跑下,比如拿钓鱼打鱼的用品,拿食物和药物,等等。他那么细心,那么体贴,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而尤其让我动容的,是男孩看见老人终于回来后,独自为他哭泣流泪的情景。看看这样的细节吧:“男孩看见他在喘息,接着看见他的双手,哭起来。他很轻很轻地走出屋,去拿点咖啡,一路下坡他都在哭着。”他之所以一次次哭,是因为他太为老人身体上的伤痛难过——那背,那手,简直不成样子,他当然会难过万分了!他从小到大老人教会了他很多宝贵的东西,并且认识到还有不少知识需要向老人学习,他太喜欢老人了,两人深厚的情谊确实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关于老人极度贫穷的生活条件,也有不少很能说服人的细节描写。作者并不直接说他很穷,其生活状况自然而然从一个个细节中反映出来。作者不用抽象的概念而用形象具体的事实说话,读海明威你不能不注意到这一特色。比如老人为什么经常会假想自己有了米饭、鱼和渔网?因为他很穷啊。瞧,连看的报纸都是别人送的,吃的也有人送,衬衣补了又补。他尽管喜欢棒球,很关注棒球的消息,却没有一台收音机可以收听。他甚至借钱买彩票,想通过这种方式改变生活。有一处是这样描写的:“他俩刚才吃饭时桌子上没有灯,老人脱下长裤,在黑暗中上了床。他把长裤卷起来当作枕头,报纸夹在里面。他把自己裹在毯子里,睡在其他用来铺弹簧床的旧报纸上面。”在昏暗中吃饭,摸着黑上床睡觉,用夹着报纸的裤子作枕头(增加高度),床上也铺着旧报纸(买不起床垫),那是怎样一种贫穷的情景啊!又比如男孩去帮助老人时,他“去路的那边借些木柴,以便把咖啡烧热”。一个“借”字会让你想到很多,老人真是穷得响叮当啊!
关于细节描写的问题我似乎还意犹未尽,因为我确实认为,除了作品深刻反映了人与自然的搏斗较量和人与自然的关系外,表现主题的重要方式的细节描写,是作品能够取胜的一个重要因素。至少我一次次为之打动。瞧,老人准备出海去叫醒男孩时,“借助照射到屋里、即将隐去的月光”,那是怎样的时刻呢?“从他出海后这是太阳第3次升起”,言下之意不就是他已出海第3天了吗?老人对男孩说“你5岁时我就让你拿东西了”,说明男孩从小老人就注意锻炼他的独立能力,培养他的男子汉精神。特别是最后那一幕,老人“爬在报纸上睡了,胳膊长伸着,掌心向上”,他为什么要那样爬着睡去呢?因为经过了那场极其悲惨、悲壮与恶劣的搏斗, 他的背部和双手都严重受伤,因为他的胳膊太酸痛疲乏了啊!这样的景况作者并不直接说出,而是让读者去思考,所产生的效果必然强烈得多。这样的细节描写,不也很值得广大的写作者学习么?
此外,小说的思想内涵无疑也相当丰富,让人思考的东西很多,这是作品具有的又一个巨大魅力。而这样的魅力同样体现在一些细节描写中。思想性必然是优秀作品应该具备的一个特质,越是经典的作品越不乏思想的光辉。大概,最有代表性的要算海明威的这句名言了:“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毁灭与打败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毁灭是肉体上的,打败是精神上的。肉体可以毁掉,即死亡,但精神不会屈服,这便是作者所塑造的“硬汉”形象。而关于夺去另一生物生命的问题,作者也符合情理地指出这不是罪恶,因为“你是为了尊严”,“我杀它是为了自卫”。是呀,在那样的情况下你是在与它搏斗,你不杀死它就没有食物,就无法生存下去!你虽然不愿意那样做,但也没有办法,这是一个不能违背的生存法则啊!《野性的呼唤》和《狼图腾》等等作品,不也是在讲述一个类似的道理吗?生物世界的弱肉强食,食物链,都是在表明这样一个需要遵守的法则。所以,老人便有了如下肺腑之言:“鱼呀,我喜欢你,也很尊重你。可是今天我会把你捕杀的。”他还说:“在某种程度上一切东西会将任何别的东西毁灭。捕钓鱼会要了我的命,正如它让我活下去一样。”这些深刻的语言,不是会让我们产生太多的、颇有意义的思考吗?这不也是经典名著的魅力所在吗?
简洁明快的语言自然是作品另一特色。笔者已从事文学翻译30多年,接触了各种各样的作家,比如欧文和兰姆等等,相比之下海明威的语言真是截然不同。它们虽然简洁甚至说简单,有大量三言两语、明白晓畅的人物对话,但所包含的东西可不简单,作品特有的魅力尽显其中。这样的语言真是太富有个性了,而这也是一位伟大作家的不凡之处,简单的文字中蕴藏着颇不简单的思想内涵。
 
 
在海明威的中短篇小说中,除《老人与海》外另有一些名篇佳作,比如《乞力马扎罗的雪》《士兵的家》和《一个非洲的故事》等。
在《乞力马扎罗的雪》里,因为一次意外,主人公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于是产生了关于生与死的深刻思考。作品在现实与想象中一次次转换,将内心活动刻画得入木三分,具有较强的意识流风格,构成作品的一大特色。那乞力马扎罗的雪,天空盘旋的大鸟,还有守候一旁的土狼,无不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死亡,富有象征意味。末尾的语言意味深长。整体构成一篇颇令人思考的杰作。在《士兵的家》中我们读到,战争,会给人们带来怎样的精神创伤!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英雄,战争结束回到和平生活中后,内心却是那么压抑,那么矛盾,真是无所适从。他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不想谈话?等等这些,不能不让我们产生诸多思考。细致入微的心理刻画和细节描写,深刻揭示出了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读罢,我们必然还会回味其中,给出各自的解读和答案。作品的魅力因此得以体现。
《一个非洲的故事》是笔者“意外发现”的一篇杰作。国内已出版的不少海明威的中短篇小说选本,所收入的篇章大同小异。然而笔者发现,也有部分非常优秀的小说似乎被忽略了,而《一个非洲的故事》便是其中之一——至少我手头的几个版本中都没有收录它。这样好的小说怎么会不呈现给广大读者呢?优秀的作品总是应该让更多的人去欣赏品味才好。
这是怎样的一篇小说?原来,在非洲的森林里,有一个男孩发现了一只大象,他无意识地把它的踪迹告诉了父亲和好朋友朱马,并因此造成了男孩意想不到的悲剧——贪婪的大人们为得到象牙,极力去追踪它,无情地把它杀死了!这让男孩感到非常后悔和愤怒。故事就这么简单,但是却描写得令人震撼,耐人寻味。海明威写了不少短篇小说,不过并非都像《老人与海》和本篇作品等这么精彩耐读。
小说中同样有不少细节颇能打动人,我觉得这也是作品的高妙之处。海明威要表达什么思想通常是不直说的,让读者自己从字里行间去体会、玩味。一个个细节吸引着你,让你不能不佩服作者的用心。比如大象被打中快要死去的时候,那情景多么令人难忘,让人动容!——“可它还没有死,只是倒在那里无法动弹,肩头受了伤。它一动不动,但眼里有生气,它看着大卫。它长着长长的眼睫毛,那目光是大卫见过的最有生气的。”(那种目光,不也体现出一种“硬汉”形象来么?)“它只是显得忧伤,就像我感到的一样。它在自己死亡的这天见到了老朋友。”
人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可怜的大象呢?不就是为了得到象牙吗?大象因为自己的象牙而遭受悲惨的命运!然而人们却说大象是凶手,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凶手?不言而喻。请看如下对话多么富有意味:“你明白它是个凶手,戴维。”父亲说。“朱马说谁也不知道它害死了多少人。”“他们都极力要杀死它,不是吗?”大卫说。“自然,”他父亲说,“因为它有一对象牙。”“那它怎么会是凶手呢?”
这无疑把大人给问住了,真是意味深长!最后,男孩喜欢的大象被贪婪的人们杀死了,他无可奈何,便作出了一个意外的举动(好的小说总有不少既是意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情节):
“象牙上面粘着已干结的血,他用拇指指甲刮掉一些,就像刮掉干了的封蜡一样,然后把它装进自己衬衣的口袋里。除了开始意识到孤独外,这是他从大象身上弄到的唯一东西。”多么可悲!把一点点大象身上的血迹留下作为纪念,那些无情杀死大象的人不感到害臊可耻吗?但人们并非能认识到这点,反而把打死大象的人视为“英雄”。他们为了庆祝“胜利”,“坐在那儿喝着啤酒,同时大鼓响起来,人们在恩戈麦鼓的伴奏下跳起了舞蹈”。多么具有讽刺意味!因为这个“非洲的故事”,男孩对人们失去了信任,于是他决定“再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事了”。曾经是他最好朋友的朱马由于那样对待大象,再也不受他喜欢……那个男孩多么有骨气,多么独立,富有主见——这是我从作品中看到的又一个“硬汉”形象。
由此看出,一篇小说是否写得好,是否吸引人,细节描写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海明威通过细致入微的细节描写,成功地塑造出了他一个个特有的“硬汉”形象。这也是其作品尤为突出的地方,值得我们作更多的分析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