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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安:父亲的苦乐人生

类别:作品列表更新时间:2021-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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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安,本名傅安明,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四川省电影家协会、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微型小说学会副会长、崇州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已发表各类作品600多篇,入选专集10余种,出版专著专集9部,获奖50余项。

父亲的苦乐人生


    第一次对父亲有深刻的印象,是在我五岁那年。

一天清晨,母亲把我从被窝里摇醒,说:快起来!素珍姐今天带你去见父亲,迟了就赶不上了!听说是去见父亲,我好高兴呵,翻身下床,顾不上洗脸,便屁颠屁颠地跟着邻居素珍姐,一口气走了好几华里田间小路,来到了父亲谋生的“红专学校”。

那天,正赶上红专学校会餐。我既吃到了肉,又吃到了糯米饭。父亲把他的那份全给了我,坐在在旁边看着我狼吞虎咽。那是开办公共食堂以来,我第一次把自己的肚子吃得溜圆。

不久,公共食堂撤销了,红专学校解散了。父亲便回生产队当了队长,家里也从此有了生气。父亲个性透明,为队里的事忙里忙外,基本上不顾家,但有父亲在身边的日子,一家人就有了依靠。

     年青时的父亲,英俊潇洒,性格活泼,热爱文艺,穷且乐观。小时候,我常被父亲带领着,到各处去参加表演,将“逛新城”唱得家喻户晓,如同当今的“小童星”,广受欢迎。父亲和几个朋友共同集资,购置了川剧锣鼓,组成了“玩友会”,只要有空,就聚在一起唱“玩友”(俗称“板凳戏”)。后来,便经常被乡里乡亲邀请,去为办红白喜事的人家演唱。那时,生产队的活路很多很重,但他却经常唱到深夜,第二天仍然照常出工下田。

父亲是个倔犟的人,一生崇尚自由,喜欢由着性子二事。当年,乡里各级领导对父亲都曾寄予厚望,但他却由于性格错失了一次次发展的机会。据母亲说,乡上曾派他到离家十多里地的水文站去管理水务,每天看看水位,作点记录,十分清闲。但不到两月,他就跑回来了。说是:不干了!象狗一样被拴在那里,成天见不到几个人,天晴下雨,打雷扯忽闪,都不能走一步,太不自由。父亲永远守着一亩三分土地,悠哉游哉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有时候,母亲总要禁不住懑怨他两句,但他总是若无其事地说: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命,我就喜欢自由,喜欢劳动嘛!也真是,由于父亲长期在农村肩挑背磨,虽多了劳苦,却也少了心累,强了筋骨,如今已80多岁了,仍能吃,能喝,能睡,身子骨仍然硬朗。

父亲是个聪明人,而且肯动脑子。在我的记忆中,总觉得父亲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能走在别人前面。我们家在当地历来比较殷实,这与父亲不无关系。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给我编了小箩筐,制了小扁担,让我每天跟着大人去捡牛粪,割青肥。稍长,他便冬天领着我上山打柴,挖树疙瘩;夏天领着我下河淘煤炭,掏灰石。我们家住在公路边上,从山里出来赶场的人很多,父亲就和母亲在路边上摆上简易摊子,卖薄荷水,卖甘庶,卖稀饭,卖玉米馍,卖棕子。一年下来,所赚花银,往往多于田里的收入许多倍。

     有好几年,我们家每年养两头母猪,要出槽三四窝二十多头小猪,经济收入十分可观。队里有好几户人家,基本上都是靠从我家赊小猪、卖肥猪,再赊小猪、再卖肥猪,周而复始,维持着生计。有段时间,父亲还以其自己敏锐的经济眼光,做着一件别人根本不愿意做的事。那就是,每遇周围集镇逢场,父亲便早早赶去,专卖那些东倒西歪、枯瘦、有病、被主人贱卖的生猪。回来后,便用中草药煎汤,用洗衣服的板刷给猪儿洗澡,将其从头到尾,打整得干干净净;卖来驱虫片,给猪打虫;请来医生,给猪打针治病;用玉米面拌猪食,精心饲养,直到让他们彻底变了个样儿,再拉到市场上去卖。这样,买得便宜,卖得较贵,除去成本,嫌得自然就要多出许多。

    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家还卖过水果、蔬菜、木柴、山货等。总之,靠着勤劳,我们家在当地可算得上最早脱贫致富,最早穿毛衣、毛鞋,最早拥有自行车、手表。这中间,父亲是中坚力量。我这一生,父母养育了我,没有给我留下太多的财产,但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勤劳和善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智慧和毅力,成了我用之不竭的财富,让我受益终身。

父亲是个十分能隐忍的人。他一生虽无大的灾难,却也经历了许多次的厄运,但是他却从未倒下过。似乎每个重要的历史阶段都有父亲的份,都被他赶上了。对于他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民来说,这多少显得有些无奈和滑稽。但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从来就没有过唉声叹气,最多就是愁苦着脸,一言不发。

    父亲长于计算,特别是心算,一般的帐目,几乎难不住他。但他却没有什么文化,小时只读过两三年私塾,认得一些字,但用得不熟,不太会写。国家改革开放后,父亲开了半边小店,卖副食品赚钱贴补家用,便开始学着记帐。他不懂就问我,或问读小学的孙子,慢慢地竟然能写许多字来(虽然有不少缺胳膊少腿),能把帐记明明白白,还能给人打收条,签简单合同,能基本看懂报纸上的主要内容,实属难能可贵。

父亲的人生,坎坷起伏,充满艰辛,苦乐相伴,平淡无奇,却富有意味。如果某天,你无意间在这座城市的某条街边上,碰见一位有些背驼腰弯的老头,你可不要瞧不起他,因为,他跟我父亲那样自有精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