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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一苇:怎么让严肃文学活起来?

来源: 成都文艺网         作者:成艺                2021-11-17 09:09:19

开宗明义,作为一个文学后辈,我极为赞同“文学批评是一种建设而不是摧毁”这样一种观点。因此,我的观点均以思考建议为主,不一定对哦,好在态度还算诚恳。

在文学日益边缘化的今天,有人必然不认同。——什么边缘化?神圣的文学怎么可能边缘化?你指的又是什么文学?文学的边界那么大,怎么敢随意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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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看来在此之前,还需达成几个共识。

第一,严肃文学是不是边缘化?文学如今是个不小的圈子,单以网络文学的成果来看是成功的,其创造的利润值、产业链蔚为壮观,甚至隐约成为可与美国好莱坞等比肩的世界流行文化。撇开它看,严肃文学的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不用看太多数据,2020年中国成年国民人均纸质图书阅读量为4.7本,而严肃文学的主要载体仍然是纸质书;再看看文学刊物的生存状态,报纸都快从现代生活中消失了,副刊更是难得一见,文学杂志的日子也不好过,没有财政支持怕大部分要关门。试问,这还不叫边缘化?

第二,文学乃至文字面临着极为恶劣的外部环境。倘若边缘化等同于桃源胜境,有何不好?偏偏时不时地面临各种挤压。在外,电影、电视剧、ACG(动画、漫画、游戏)以及后来居上的短视频虎视眈眈。ACG专门“捕获”青少年,短视频则来者不拒。一个切身的感受是,即使在以文字为立身之本的部门,也出现了这样的风气——懒得看文件;在中间地带,以微信、微博、博客、简书等为载体衍生的新闻报道、“鸡汤文”、热门评论等,狠命地瓜分着文学的“一亩三分地儿”,文学的娱乐、认识功能丧失殆尽,审美乃至教育功能被严重分流。严肃文学在当今多元文化空间到底扮演何种角色,走什么路线,是一个需要迫切解决的问题。

第三,文学各文体自身也存在不少问题。诗歌的问题由来已久,这里不再赘述。散文和诗歌的问题类似。给某散文刊物投稿时,曾收到“不收三千字以下散文”的自动回复,当时很是不解,后来有所明白——原来这是文学杂志对抗网络“碎片化”的一个不得已的标准,因为活跃在微信、微博、博客、简书等新媒体上的大部分文章,确实不超三千字,两千字已属长文。小说领域也有类似的情况,明确表示短篇以一万字左右为宜。这样的写作起点是不是有点太高了?从质量上来看,由于诗歌、散文的低门槛,注水的东西特别多,因此我基本不看诗歌,散文有选择的看——这是我购买并翻阅了五十多本单期文学杂志得出的结果,非信口开河;小说由于难度所限,情况要好得多,但国人“西化”太久,年轻作家更愿意精研技术,形式大于内容的作品多,读后既无情感上的触动又无现实上的点醒,所获实在寥寥。非虚构写作?在我看来是一场文学自救行动,而并非一种新文体的来袭,即使是领军人物梁鸿的《出梁庄记》,文学性也显不足。

那么问题来了,严肃文学真的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这其实一再被证明是个伪命题。二十年前叫嚣纸刊会消失的人,到现在已经闭了嘴。文学的出现、发展、兴盛、衰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作为五千年中华文明核心部分的中国文学,怎么会在一夜之间消失无踪?事实是,不管谁乐不乐意,严肃文学必然存在,只不过是好与不好、活与不活的问题。那么,我们要讨论的是,怎么让它好起来、活起来?

所谓“危”中有“机”,上面所谈的“危机”,其实包含着不少机遇在里头。必须围绕时代这一主题,深刻认识严肃文学在网络时代的地位作用,将之重新进行定位。高质量发展已经成为今后一个时期文化、文艺发展的大方向。文学作为一切艺术的母体,在高质量发展中的源动力作用极为重要。

如何发挥严肃文学的源动力作用?先来看几组关系。

文学内部的关系。通俗文学、网络文学也是文学,这在以前似乎存疑,如今应该予以正名——它们都是文学的重要流派,与严肃文学一样可以登堂入室。严肃文学可以也应该向通俗文学、网络文学学点什么,技术层面的如情节的推进、悬念的设计,理念层面的如怎么紧紧抓住读者的心、加强互动等。我想,不论是诗歌、散文、小说、戏剧,只要能做到推陈出新,都一样会走出一条新路来。

严肃文学与新媒体的关系。新媒体说到底只是一个平台。住户从一楼搬到六楼会怎样?不会怎么样。对于文学报刊、杂志来说,高质量是其核心优势,任何传播媒介的变化都无法改变这一点。如果说一份刊物在新媒体面前瞬间垮台,那只能说明它的内伤、内耗由来已久。要认识到,网上传播是提升严肃文学影响力的必由之路,应该尽快占领各类新媒体、网站,形成更为强势的宣传联盟,让高质量的文学作品传播开来,化“危”为“机”。很多大型主流文学刊物已经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并自觉践行,取得了较好的成果,但有一些杂志似乎仍“超然世外”。

严肃文学与音视频的关系。音视频和文字看起来敌对,其实相辅相成,更准确的说法是没有任何一种媒介离开文字能单独让人理解。我不认为文字已经没有用武之地,相反,它只是从台前走到幕后,变成了“总导演”。正如评论家谢有顺所分析的,当下很多商业大片缺乏好的文学特质,电影界缺乏好的编剧,这是致命伤。这致命伤的根本,还在于文学底板不牢。当前很多艺术领域发生了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根子还在文学上,在文字上。那么我们能否将严肃文学作为音频、视频传播的蓝本和范本来打造呢?这并不是降低了文学的尊严和规格;相反,在以文学作品为范本的音视频开始流行后,对严肃文学会起到很大的反哺和推动作用,进一步激发严肃文学的活力。作家陈彦的《装台》被改编成电视剧播出后,小说发行量骤增,正好诠释了这一点。

综合以上,走一条以向影视化方向靠拢为主、自我宣传完善为辅的路子,严肃文学也不是没有更光明的出路。这样的改良方法,或许被很多人所不齿——这不等于是献媚折腰了?那么仍然须直击要害,走改革的路子,做一番努力。

严肃文学本身面临着两个问题:质量不优和受众太少;简单来说,就是写不出好东西,写出来的东西没人看。先说第一个问题。好东西指什么?读者希望看到的是什么?要哈哈大笑?左转有段子、小品、相声;要轻松小资?右转有花样百出的综艺节目;要揪心一把?可追的影视剧列表那么长。花几块钱买来电子书或者几十块钱买来纸质书,这样的消费者、读者,想要获得什么样的精神享受?这不是市场学,而是“良心学”。作为创造者、生产方,产出的东西是要负责的,是要讲良心的,因此我们必然要思考。只要想一想,我们大约能知道,读者看你的诗歌、散文、小说、剧本,应该是想看到自己,或自己不曾有过的生活吧?

好了,核心词是“生活”。我们生活在什么时代?二十一世纪的第二十一个年头。我们生活在哪里?当今的中国。多么简单的问题,可是很多作家不一定懂,或者装作不懂。评论家何平指出:“近一两年有一个文学现象:80后、90后的作家正在发生代际内部的分化,有一批被陈旧的审美惯例所吸收,未老先衰地写年轻人的老年文学了。”“年轻人的老年文学”,多么准确的一个形容!不到四十岁就开始找寻童年、家庭、宗族,如属个人行为,也无可厚非,可怕的是集体拒绝当代经验的探索,“躲进小楼成一统”,楼里有空调、外卖和稿费,何其美哉!作为年轻作者,应该葆有足够的热情来写当下、现代、城市和困惑。矛盾不可能消亡,生活仍在继续,怎么就没有可写的呢?

客观上的困难不是没有。以最简单也最不简单的投稿来说,只说一个最为直观的弊端——“三个月内未收到回复,可自行处理”,“文学作品要质量、要精打细磨”,“文学要写慢”。这样的观点我当然十分赞同,可一年才有几个三个月?人生有多少三个月?世界首富每秒钟赚几百美元,杂志社却要求一个人为了几十几百美元等待八百六十多万秒!这样的对比或许极端,却想表达一个这样的诉求——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能否对过长的审稿周期作一次全面改良?

从供给的方面提了些想法,是否就有助于好作品的产生?高质量文学作品的产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这里不打算作过多深入的探讨。来到第二个问题——写出来的东西没人看,怎么破解?

阅读的全民性衰退是“全民阅读”提出的背景。凡事到了大力提倡的时候,就说明它有可能陷入了某种危机。严肃文学的全面兴盛,最坚实的基础应该是阅读风气的形成。

要大力提倡阅读、写作这种健康高雅的生活方式。还有比阅读更为简单的生活方式吗?还有比读书更为高质量的生活方式吗?还有比文学创作更为有趣、更具挑战性的生活方式吗?统统没有,只要你打开了这扇门走进去,就会发现这是又一个广袤无比、精彩异常的世界,远不是无谓的刷屏、烦人的狗血剧情和抽空一切的网游所能比的。人类90%的智慧集中在书籍中,而我们所欣欣然、陶陶然痴迷其中的电影、电视剧、电子游戏,不过是其中微小而又稚嫩的一部分。应该让阅读成为像广场舞那样盛行的生活方式;这既不是贬低,也不是奢谈,而是一种正视和包容。这当然离不开政府和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

要扭转那些不良的文化消费观念。中国人重实用的原则,在买书这一消费行为上得到充分展现。不知文学为何物的群众不在指责范围,恰恰是一些自诩为作家、文学爱好者的人,想方设法不花钱阅读。自己写的东西无端地甩给杂志社,急切想要发表的心情里沉甸甸的怕都是钱钱钱吧?怎么到了别人这里,忘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戒条,要免费阅读呢?文学创作本身就是一种劳动,书籍本身就是一种劳动产品,是心血、智慧的集合,怎么能“免费”呢?

要维护文学生态。文学本从阅读中来,阅读风气败坏,文学自然寸草不生乃至尸横遍野。也许如今当好一名作家真是太难。我们要写作、读书,还得会自我推广;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文学生态被急速破坏,想要重新恢复,真如植树造林般困难。固守自己的文学“绿洲”就好吗?不与“风沙”作斗争,“绿洲”迟早有被吞掉的那一天,到那时再怨天尤人,岂不更可悲?窃以为,除了在各类场合大力提倡阅读外,作家不妨作为志愿者或者顾问,加入读书会之类的社会组织中来,把专业指导与群众愿望结合起来,做鲁迅先生所言的“培养天才的土壤”,也许会催生出品相独特的文学之花。

严肃文学这么大的命题,我这四千多字顶多算是挠挠它头上的虱子,还是一个90后青年的狂言,分量实在有限,诸君姑妄听之,并付之一笑吧。